这是「国际政治阅读指南」连载的第9期。我们计划用9篇文章,从入门到进阶,推荐9本经典教材,帮你从零搭建国际政治的完整知识框架。
- 第1期:零基础入门,从《国际关系通识》开始搭建你的世界观
- 第2期:《理解全球冲突与合作》,哈佛教授教你看懂冲突与和平
- 第3期:《全球政治学》,一本书看清国际政治运作的全貌
- 第4期:《国家间政治》,理解权力斗争,才能理解这个世界
- 第5期:《权力与相互依赖》,世界不只是零和博弈
- 第6期:《大外交》,基辛格笔下的三百年权力游戏
- 第7期:《文明的冲突》,亨廷顿30年前的预言为何至今震撼
- 第8期:《大国政治的悲剧》,中美注定冲突?米尔斯海默的冷酷预言
- 第9期:《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》,权力之外,观念如何塑造世界秩序
一个让所有现实主义者都坐不住的问题
上两期,我们聊了两个"悲观"的理论:
- 亨廷顿说:文明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
- 米尔斯海默说:大国之间的权力竞争是宿命
读完这两期,你是不是感觉:这个世界注定是冲突的?
- 文明不同,所以打
- 权力争夺,所以打
- 无论你怎么努力,结构性力量都在推着你走向对抗
如果真是这样,那人类的未来还有希望吗?
今天要介绍的这本书,会给你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。
它的作者亚历山大·温特(Alexander Wendt)说:
“无政府状态是国家造就的”
Anarchy is what states make of it.
这句话,在国际关系学界引发了地震般的反应。
因为米尔斯海默们说:无政府状态(没有世界政府)→ 大国必须竞争 → 冲突不可避免。
温特说:错了。无政府状态不是客观事实,而是社会建构出来的。 你怎么理解它,它就怎么塑造你。敌人还是朋友,不是由权力决定的,而是由你脑子里的观念决定的。
这是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奠基之作。读懂这本书,你会明白:观念和身份认同,可能是比权力更底层的逻辑。
一、建构主义:国际关系理论的"第三条路"
现实主义VS自由主义:谁说了算?
在温特之前,国际关系领域有两大学派打擂台:
现实主义(米尔斯海默为代表):
- 权力是核心
- 无政府状态下,国家必须自助
- 大国注定竞争
自由主义(基欧汉、奈为代表):
- 制度可以约束国家
- 经济相互依赖能促进合作
- 国家追求绝对收益,可以合作共赢
两派吵了几十年,各有道理。但温特发现,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:权力也好,制度也好,它们对国家行为的影响,取决于国家怎么"理解"它们。
同样的物质力量,在不同的观念框架下,意义完全不同。
温特的"建构主义":观念才是真正的底层代码
温特在1992年发表了一篇革命性的论文:《无政府状态是国家造就的:权力政治的社会建构》。
这篇文章奠定了建构主义作为国际关系第三大理论流派的基础。1999年,他出版了《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》,系统阐述了建构主义理论。
温特的核心论点:
- 无政府状态不是固定的——它是由国家互动中形成的"共有观念"建构的
- 国家的身份和利益不是给定的——而是在国际互动中社会建构的
- 物质力量的意义取决于观念——同样的武器,对敌人和朋友,意义完全不同
这三个论点,每一条都在挑战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前提。
二、“无政府状态"的三种面孔
你以为无政府状态只有一个面孔?
现实主义者把无政府状态当作铁板一块:没有世界政府 → 每个国家都得靠自己 → 竞争是唯一出路。
温特说:你搞错了。无政府状态至少有三个面孔。
他把国际体系的文化分为三种:霍布斯文化、洛克文化、康德文化。每种文化下,国家之间的关系模式完全不同。
三种文化的对比
| 文化类型 | 身份关系 | 对暴力的态度 | 典型案例 |
|---|---|---|---|
| 霍布斯文化 | 敌人 | 无限制 | 战争,不死不休 |
| 洛克文化 | 竞争对手 | 有限制 | 竞争但有规则 |
| 康德文化 | 朋友 | 非暴力 | 合作互助 |
霍布斯文化:敌人之间
在霍布斯文化下,国家互为敌人。
- 不承认对方有存在的权利
- 暴力使用无限制
- 目标是消灭对方
你以为是实力决定冲突烈度?霍布斯文化告诉你:是因为双方互为"敌人"这个身份。
在这种情况下,生存是零和游戏——你要活,我就得死。所以无休止的军备竞赛、先发制人的打击、置对方于死地的战争,都是"理性"选择。
洛克文化:竞争对手之间
在洛克文化下,国家是竞争对手。
- 承认对方的生存权利
- 暴力使用有限制(“生存并允许生存”)
- 主权得到尊重
这是当代国际体系的主流文化。
美国和苏联虽然在冷战中竞争激烈,但谁也没想过彻底消灭对方——因为双方都承认对方有存在的权利。竞争是有边界的:核战争打不得,领土征服不划算,规则比拳头更重要。
你以为是规则限制了大国冲突?洛克文化告诉你:是"竞争对手"这个身份认同,让双方愿意接受规则。
康德文化:朋友之间
在康德文化下,国家互为朋友。
- 不以武力解决争端(非暴力原则)
- 一方受威胁,另一方共同防御(互助原则)
- 对方的利益被内化为共同利益
这不是乌托邦——欧洲内部关系正在接近这种模式。
法国和德国打了两百多年,但在二战后,它们从敌人变成了朋友。欧盟内部的争端通过谈判解决,成员国之间不使用武力,一个国家受攻击,大家一起应对。
你以为是利益绑定了欧洲?康德文化告诉你:是因为欧洲国家形成了"朋友"的身份认同,利益才被重新定义。
三、身份如何决定利益?
一个让现实主义者崩溃的问题
英国有500件核武器,美国担心吗?
朝鲜可能有5件核武器,美国担心吗?
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看,这个问题毫无意义——核武器就是核武器,500件当然比5件危险。
但温特问了一个让现实主义者崩溃的问题:为什么美国对英国这么多核武器毫不担心,却对朝鲜可能的几件核武器如临大敌?
答案不是物质,而是身份。
在美国眼中:
- 英国是朋友——盟友,可信赖
- 朝鲜是敌人——威胁,必须遏制
同样的物质(核武器),在不同身份框架下,意义完全不同。
建构主义的因果链
温特提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:
身份 → 利益 → 行为
- 身份决定利益:你先知道自己是谁,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
- 利益决定行为: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才会采取相应行动
- 行为验证身份:你的行动反过来又强化了身份认同
这个链条意味着:如果你能改变身份,你就能改变利益,进而改变行为。
伊朗:从朋友到敌人
最能说明这个逻辑的案例,是美国和伊朗的关系。
巴列维王朝时期(1979年以前),伊朗是美国在中东最亲密的盟友。美国不仅不阻止伊朗发展核计划,还提供了大量技术支持。
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,一切都变了。
- 伊朗变成了美国的"敌人”
- 美国开始疯狂反对伊朗核计划
- 伊朗的核计划从"和平利用"变成"邪恶威胁"
你以为是伊朗变了?建构主义说:是美国对伊朗的"身份定义"变了。
当美国把伊朗定义为敌人,它对伊朗的所有行为都会往最坏处想。伊朗和平利用核能?那是掩护。伊朗接受国际核查?那是为了拖延时间。
敌人身份一旦确立,就会自我强化。 你的每一个"防御性"行动,都被对方解读为"进攻性"信号。这种恶性循环,就是建构主义所说的"自我实现的预言"。
四、冷战是怎么结束的?
现实主义者解释不了的和平终结
1991年,苏联解体。
令所有国际关系学者困惑的是:这场结束来得太"和平"了。
- 一个超级大国没有发动战争就瓦解了
- 原苏联的加盟共和国大多平稳独立
- 美苏对抗没有演变成核战争
现实主义者说:这是权力平衡的结果。 苏联经济撑不住了,所以垮了。
自由主义者说:这是制度的作用。 国际制度、经济相互依赖、民主化。
温特说: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。
建构主义的解释:戈尔巴乔夫的"新思维"
温特认为,冷战的结束不是物质力量变化的结果,而是身份认同转变的结果。
戈尔巴乔夫的"新思维"改变了什么?
第一阶段:身份共识瓦解
苏联原本的身份认同建立在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上: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是死敌,冲突不可避免。
但到了1980年代,这个身份共识开始瓦解:
- 苏联经济无力应对西方挑战
- 国内政治合法性危机
- 西方明确表示无意入侵苏联
第二阶段:重新定义自我与他者
戈尔巴乔夫开始质疑旧的身份框架。他提出:也许冲突不是必然的?也许苏联的对抗性政策本身是问题的一部分?
第三阶段:改变行为,引导对方重新定义
苏联从阿富汗撤军,裁减军备,呼吁核裁军。戈尔巴乔夫不只是说说——他真的改变了苏联的行为。
这些行为改变了西方对苏联的身份认知:从"必然的敌人"变成"可以对话的对手"。
第四阶段:正向循环
当西方开始把苏联当作潜在朋友,苏联得到了"奖励"(政治缓和、经济合作)。这鼓励苏联进一步改变。
最终,曾经的敌人变成了朋友。冷战的结束,是身份转变的结果,而不是原因。
五、德国与日本:战后重生的身份密码
从战败国到朋友:德国的故事
德国是建构主义最好的案例之一。
两次世界大战,德国都是欧洲的"敌人"。1945年,德国被打成废墟,领土被瓜分,国家被分裂。
但奇迹发生了:仅仅几十年后,德国从"欧洲的敌人"变成了"欧洲的心脏"。
是什么改变了?
不是德国变强了——西德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弱国。 不是外部压力消失了——苏联威胁一直存在。
是德国重新建构了自己的身份。
联邦德国第一任总理阿登纳的核心战略:向西看,与法国和解,融入西方。
- 承认纳粹罪行
- 接受战后边界
- 与法国建立煤钢共同体
- 加入北约
这些不是软弱——这是身份重构的战略选择。
通过几十年的互动(经济合作、文化交流、制度嵌入),德国从"欧洲的威胁"变成了"欧洲的朋友"。当身份改变,利益也跟着改变——德国不再需要通过战争追求安全,因为"朋友"的身份本身就能保障安全。
日本:亚洲的"西方朋友"
日本的故事同样精彩。
战后,日本在美国的占领下完成了民主化改造。朝鲜战争和冷战背景,让日本成为了美国在亚太的坚定盟友。
日本的身份转变:
- 从"亚洲的领导者"(大东亚共荣圈)→ “西方民主阵营的一员”
- 从"民族国家" → “和平国家”(宪法第九条放弃战争)
- 从"可能的核国家" → “非核三原则”
这个身份转变,让日本在战后实现了经济腾飞——因为"朋友"不需要担心被攻击,可以把资源用于发展。
但身份转变也有代价
你以为是和解带来了和平?建构主义会追问:是和解改变了身份,还是经济利益改变了身份?
日本在亚洲的"身份"一直存在张力:
- 对美国是"朋友"
- 对中韩是"需要道歉的历史当事人"
- 对亚洲邻国是"半融入的西方盟友"
这种身份矛盾,反映在日本外交上就是:与美国的同盟坚如磐石,与亚洲邻国的关系却时常波折。
六、中美关系:身份博弈的新战场
从"战略伙伴"到"战略竞争对手"
2001年,小布什将中国定位为"战略竞争对手"。 2009年,奥巴马提出"重返亚太"。 2017年,特朗普发动贸易战。 2022年,拜登称中国是"最严峻的地缘政治挑战"。
你以为是权力对比变化导致的?
建构主义会问:是美国眼中的"中国身份"变了。
中国身份的变化
在美国的身份认知中,中国经历了几个阶段:
- 1970年代:潜在的朋友——尼克松访华,中美联手抗苏
- 1990年代:不确定——接触政策,期待"和平演变"
- 2000年代:竞争对手——经济竞争开始显现
- 2010年代至今:系统性对手——价值观对抗,战略遏制
每一步身份转变,都伴随着行为变化和利益重新定义。
当中国被定义为"朋友"时,美国支持中国加入WTO,认为开放会让中国融入西方秩序。
当中国被定义为"对手"时,同样的贸易关系变成了"不公平贸易",同样的技术变成了"国家安全威胁"。
建构主义的启示
身份不是固定的。
建构主义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:敌人和朋友之间,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- 如果中国被定义为威胁,那所有的行为都会往最坏处想
- 如果中国被定义为竞争对手,那竞争可以有限度
- 如果中国被定义为需要共处的力量,那合作就有可能
问题在于:谁在定义身份?是怎么定义的?
七、建构主义的局限:它能解释一切吗?
建构主义的软肋
没有任何理论是完美的。建构主义也有它的局限:
局限一:预判能力弱
建构主义擅长解释"为什么会变"(事后解释),但很难预判"会变成什么"(事前预测)。
身份怎么变?什么时候变?建构主义没有给出清晰答案。
局限二:权力仍然重要
温特不是"唯观念论"者。他承认物质力量的存在,但认为物质力量的意义是由观念赋予的。
但批评者问:如果观念是底层的,那为什么历史上最强大的国家往往能把自己的观念强加于人?
局限三:可能倒退
温特描述了三种文化从霍布斯→洛克→康德的"进步"路径。但历史不是单向的。
俄乌战争爆发后,欧洲与俄罗斯的关系从"合作伙伴"一夜倒退到了"准霍布斯状态"。建构主义需要解释:为什么会倒退?
局限四:国内政治被低估
建构主义主要关注国际体系层面的互动,对国内政治(民主制度、领导人、利益集团)的作用相对忽视。
八、为什么你需要理解建构主义?
超越"权力决定论"
读完前几期,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充满宿命:文明不同,注定冲突;大国崛起,注定对抗。
建构主义给你一个新的视角:结构是重要的,但结构本身是可以被建构和改变的。
- 敌人不是天生的——是互动建构的
- 朋友也不是永恒的——需要持续维护
- 权力是工具——怎么用,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对方
对中国的启示
理解建构主义对中国有特殊意义:
第一,文化软实力不只是"宣传"
如果身份认同决定利益和行为,那国家形象就不是可有可无的"软实力"——它是战略资源。
第二,双边关系需要身份管理
与邻国打交道,不能只靠利益交换,还需要持续的身份建构:我是谁?我怎么看你?我希望你怎么看我?
第三,参与国际规范建构
国际规范(人权、气候变化、贸易规则)不只是约束——它们也是身份定义的载体。参与制定规范,就是参与定义自己。
结语:观念比权力更重要,但改变观念是最难的事
读完温特,你会明白一个道理:
你眼中的世界,不是客观存在的世界,而是你用观念建构的世界。
现实主义者说:大国的命运由权力结构决定。 建构主义者说:权力结构的意义,由观念赋予。
这两种说法都对,也都不完整。
权力确实重要——没有实力,你的观念没人听。 观念也确实重要——没有共同观念,实力只会引发恐惧。
理解建构主义,不是让我们变得天真,以为"只要改变观念,一切都会变好"。
而是让我们更清醒地看到:观念的改变,是最难的,也是最关键的。
敌人和朋友的转换,往往不是一夜之间,而是几十年互动积累的结果。
读懂温特,你会对这个世界既更悲观(因为观念的改变太难),也更有希望(因为改变的可能性始终存在)。
延伸阅读
原著推荐
- 《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》(Social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)——亚历山大·温特,1999年
- 《无政府状态是国家造就的》——温特1992年论文(可在学术期刊找到)
- 《建构主义国际政治》——郭树勇
思考问题
- 在你看来,中美关系的"身份"应该是什么?怎样才能改变?
- 欧洲一体化是建构主义的成功案例,还是有其他解释?
- 如果观念如此重要,为什么历史上的"价值观输出"往往以失败告终?
- 中国在国际体系中想要建构什么样的身份?这种身份认同被其他国家接受了吗?
一句话总结
亨廷顿说:文明的冲突难以避免。
米尔斯海默说:权力的竞争是宿命。
温特说:也许你们都错了——因为敌人和朋友,都是我们自己建构出来的。
往期回顾:
下期预告:
第10期|《大幻灭:自由主义之梦与国际现实》:当理想撞上铁血现实,米尔斯海默的新挑战
本文参考资料:亚历山大·温特《国际政治的社会理论》、温特《无政府状态是国家造就的》(1992)、秦亚青《建构主义的解构与建构》、郭树勇《建构主义国际政治》、法德关系研究相关文献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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